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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春山》 寻找王维
新京报2020/6/16 13:46:28

 


  刚打开《春山》这本小说的读者,也许并不适应作者何大草的设定。王维是盛唐的诗人,出身太原王氏,祖上累代为官;而他的母亲则是望族博陵崔氏女。他20岁中进士,一生不愁吃穿。年轻时也曾鲜衣怒马,出入宫廷。在大多数人心目中,王维是位“妙年洁白,风姿都美”的贵公子,到老也是如此。

  书里的王维,身处去世前的最后一年。这个王维和中年裴迪生活在辋川,两人有时进城(长安)去看望老朋友吕逸人,有时坐在檐下斗斗嘴。裴迪比王维小大概二十岁,总是丢下他去打猎,还要离开他去蜀地做官。每到这时,王维就成了留守老人,抱着裴迪养的小狗,想他何时回来。

  老王维身体佝偻,写信的时候会把鼻涕滴到信纸上;清澈的雨点飘进他眼中,也融为老人的浊泪。被路边老兵打得口鼻流血,他只当是“安禅制毒龙”;乡野孩童欺负他,他呵呵笑,拿他们没办法,直到裴迪冲出去给他出气......乍眼看去,读者会不愿承认这个就是王维。

  王维的贵气不再,故事也发生在战后清静的辋川,可书里却无时无刻不散落着盛唐残阳投下的斑驳之影。书中四处散落着盛唐的碎片。但真实的王维又藏在何处?

  面目不清

  李白、杜甫、王维,盛唐诗名最盛的这三位诗人当中,前二人生平事迹和鲜明性格,均有传记和小说一再演绎,而王维的传记却不多见,更不须提质量上乘之作。究其原因,实在是涉及王维个人生活和内心活动的史料少之又少。从前读叶嘉莹评鉴王维,记得她说自己读王维时很少发自内心感动,觉得他的诗都缺乏一种真挚的情感。无独有偶,何大草也在后记中直言:“我已读了他三四十年,可他的面目依旧不够清晰,似乎总是隔着雾雨看见一个背影。”

  历代文人对于王维的诗评价都极高,其中《河岳英灵集》说得较为全面,“词秀调雅,意新理惬,在泉为珠,着壁成绘,一字一句,皆出常境”。王维所在的时代,禅宗蔚为风行,达到“四海之徒,向风而靡”的程度。他本人也因诗句格调出尘,富有禅趣而被称为“诗佛”。能写出“涧户寂无人,纷纷开且落”,想必王维也是一位心无挂碍、超凡脱俗之人。他留下了四百余首诗作,几乎不写个人生活,也未为亡妻做过一诗,字里行间,不见情绪大起大落。

  在王维留下的诗中,他只为两个人恸哭过:一个是英年早逝的祖六,一个是亡去的故知殷遥。王维从未在诗中写过父亲,他对父亲的思念,可能隐晦写在《哭殷遥》的诗中。

  除此之外,他对兄弟、好友的思念只是“来日绮窗前,寒梅着花未”。友人离去的悲伤,他只是“送君南浦泪如丝”,“故人不可见,汉水日东流”。这些情感温润恬淡,却不是淡漠,像尚暖的秋天。他年少时没有不吐不快的不平之气,没有为赋新诗强说的愁情;老了,也对自己的个人生活和年迈体弱只字不提。

  诗中的王维,永远都随性温和,像一个谜。

  不动声色

  但王维的内心没有看上去那么平静,偶尔在一小片诗句中,也能窥见端倪。他送朋友出长安,会联想到“吾亦离家久”;送客人离去,人们登车上马,他会在一刹那觉得萧索无限,发出“登车上马,倏忽云散”的感叹。王维被安禄山拘捕在普施寺,听说了雷海清被叛贼肢解的事,他也曾痛得写下“万户伤心生野烟”。能精确察觉“泉声咽危石,日色冷青松”;能捕捉“飒飒秋雨中,浅浅石溜泻”的微妙;能体会到“月出惊山鸟”的王维,无疑是一个细腻敏感、情感充沛的人。

  这样的人,隐藏在上文所说的不动声色的表象中。他对非常私人的情感不着一字,没有为自己至亲的两个人写下只言片语,而叛军打进长安,他没来得及逃跑,只好强吞泻药,强装喑哑,成为“大燕”的伪官。他的屈辱,还有带着死亡恐惧度过的每一个夜晚,都不曾被写下,直到很久以后,为驸马韦斌撰写神道碑铭时,才借着写韦斌的经历,略吐胸怀。

  晚年他似乎有点松口,说“一生几许伤心事,不向空门何处销”。虽然王维的确修佛,但此空门倒也不必按字义解。情感细腻、内心敏感的人,一定难以修行。王维之所以被称为诗佛,是因其诗中的禅意,而他本身却绝不是佛。他有很多放不下的东西。

  若不向人说,便向山说,向月说,大自然正是他的空门。

  在王维的《六祖能禅师碑铭》中,他写“忍者无生,方得无我”,也许恰恰就是他的心境。王维生命中一定有许多闪过的情绪,一瞬间有如朝霞般澎湃四溢,却最终慢慢减淡,化为山边薄云,随风而散。世间万物生住异灭是无常,而这类无常乃是寻常,既是寻常之事,何必着笔。

  诗句俗气?

  不过,叶嘉莹先生评诗,说到王维,却说他有时候写诗俗气。王维这个人,一辈子没少写应制诗,没少给同僚们赠诗。在他六十一年的生命中,半官半隐,官也做得不小。王维甚至还写过很多首应制诗,其中一篇颇有“老干体”的意思,“太阳升兮照万方,开阊阖兮临玉堂”,很难想象是同一人写出了“人闲桂花落,夜静春山空”。

  他的一些送别诗、赠诗,连同以上这些作品,都难免被人诟病俗气。诗俗气是真,人却绝不俗气。王维本就天机清妙,又因出身大家得到训诱,养成了俯仰间的随和风雅与对政治的淡然。

  王维随和的天性让他在年轻时就能理解和看得惯许多别人不理解、看不惯的东西。他的诗集就像他经营的朋友圈,有空山、明月,有迎来送往的唱和,也对逝去友人的缅怀,却没有愤世嫉俗、针砭时弊和过多的自我暴露。盛世和乱世,与他无关。

  提携他的恩师张九龄被李林甫构陷,他写“举世无相识,终生思旧恩”。可同时对李林甫,他也能交往得来,李相当政时还升了官。王维通晓音律,画意高远,李林甫更是丹青圣手,热爱音乐,两人都是艺术怪物,抛开政治,也能知音。王维这样不悲不愠的人,很难与人交恶。

  政治上他不营求,但也不躲避,自是一种天生的疏离感。可以想见,在那些俗气的诗句背后,只不过是王维淡然的微笑。不过,何大草也没有忽略王维内心可能存在的矛盾。书里写王维给吕逸人、哥舒翰的侄子和宰相公子三人写信相求。写罢搁笔,他感叹长安是虚名,辋川是虚名,连王维也是不过一个虚名。可是若没有“王维”,这三封信里,又有谁肯应承他一件事?

  很多事情他看破而不说破,就算心里有点拧巴。因此,何大草在书中安排的这个情节就颇意味深长。王维在市集上被一位独臂武师打了,而这名独臂武师乃是抗击安史之乱的老兵。王维的挨打,看上去荒诞不经,甚至有点毁形象,却恰恰冲击了他内心的纠结和不彻底,仿佛是历代以来诸如“摩诘弱,故不能致死安民”等评价对王维的一拳,也仿佛王维心中矛盾的碰撞,而这种碰撞刚好也打散了心中之结。《涅槃经》云:“但我住处,有一毒龙,其性暴急,恐相危害。”王维借这一拳制住了毒龙。

  像一块玉

  再回看书中经常提到的三位盛唐诗人。李白像一口大钟,敲的时候很响,砸在地上也很响,遗憾的是砸到地上,钟自己也缺了一块。杜甫呢,“潦倒、吃不饱饭,却很爱凑热闹;孤傲、自负,到了人群中却总大声和人打招呼”。他像一棵大树,四处扎根,枝叶到处伸展汲取阳光,却免不了落叶萧萧。

  王维是什么?何大草说,王维是一块玉。遇水则凉,日照则暖,或明或暗,不失本心。

  “他一生奉佛,却没有出家为僧;一生在官场打转,却没有学会弄权、高升;一生都在避世,却又屡隐而屡出......偶尔猛志如刀子般一闪,复又归于淡漠与旁观。”何大草说,这种拧巴劲,正是王维令人着迷的地方。在这不彻底中,我们都看到了自己,那是古往今来都有的一类人:生活还过得去,对自己有所不满,但又无法下决心对自己有所苛求;时而孤芳自赏,朋友来了倒也打成一片;视名利如粪土,但也不会和钱与虚名过不去。平常与世无争,看看花鸟风月,情深之时,也许暗地里哭过一场,哭过,这情愫有时懒得写,有时不知如何写,便罢了笔。

  “兴来每独往,胜事空自知。”独处时又带着一丝落寞。

  王维不像李白,兴致来了喝酒,大闹一场放手,不计后果;他也不像杜甫,四处营求,为苍生操心,为自己的生计发愁。后世的人若要找共鸣,只会向情感激烈的人去找,所以只有流连于山水之间时,才有人会想起王维。

  读到这里,读者便渐渐明白,为什么何大草说王维恰如雾雨中的背影,看不真切。是因为他身上,有我们自己的影子。太阳当头照下,人与影子重合,人看不见自己的影子,影子也看不见人。

  我们,已找到了王维。

  高瑞梓/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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